怀念父亲
怀念父亲
父亲走了一个月了。很多个晚上,我一个人夜深人静的时候,总会想起他。有些话如果不写下来,我怕它们会慢慢淡掉。谨以此文,纪念我的父亲。
一、出身
印象里,父亲总是沉默寡言,很少主动提起自己的过去。他出生于1945年,家境自幼贫寒。爷爷很小的时候腿就瘸了,一辈子是残疾人;奶奶裹过小脚,走起路来很不方便。听说太爷辈上曾是地主,可到了父亲这一代,这样的出身在那个特殊年代反而成了沉重的负担。那样的家庭组合,生活的艰难可想而知。
奶奶一共有 6 个子女,听说因为子女众多,爷爷奶奶在县城里实在生活不下去,只能搬到乡下讨生活。至少有土地,能让一家人吃饱穿暖。父亲只读到小学,初中没上就回家参加劳动了。一个刚满二十岁的青年,正好撞上六十年代那段动荡岁月。人民公社讲出身、论成分,推荐工作、当兵,都轮不到他这样的人。可以想象,身强力壮的父亲在年轻时受了多少委屈与冷眼。他一生胆小怕事、不惹是非的性格,大约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,为了自保一点点磨出来的。
依稀记得父亲特别爱下象棋,听说棋艺很好,还参加过镇上的农民运动会。可是关于他的少年和青年时代,他几乎从不提起。我只能凭想象,去拼凑一个少年在那样艰难而残酷的农村环境中,如何一步步长大成人。
二、中年
父亲三十六岁那年,经人介绍,和母亲结了婚。母亲精明能干,但身体一直不好,从小就有支气管哮喘,因为这个缘故,在农村里嫁人困难。父亲比母亲大十二岁,两人在别人的撮合下走到了一起。婚后第二年,生下了姐姐;父亲四十岁时,有了我。
听说我出生那年,家里在村里盖了房子,从大家庭中分了出来。父亲生我时年纪已经偏大,母亲又常年多病,家里的重担几乎全压在父亲一个人肩上。从记事起,父母就一直在忙。春种秋收,耕地收割,一年到头不得闲。我和姐姐从小就得帮忙放牛放羊、种红薯、摘花生。农闲时,父亲就到处去给人做泥瓦匠,挣钱养家。靠着他的勤劳,姐姐上完初中去了广东,我从初中起就在镇上住读,后来考上市里的高中,再后来去了武汉上大学。从初中开始,我基本就独立了,除了寒暑假,很少待在家里。
印象里,我读高中那几年,是父亲最辛苦的时候。初中时他的头发就已经花白了。2001年左右我上市里读高中,家里的开销一下子大了很多。学费、生活费,样样都要钱。父亲那几年到处奔波找活干。偏偏母亲那几年病情加重,发展成肺心病,隔三差五就要住院,几次病危。因为我一直在市里读书,家里人怕影响我,都没有告诉我。后来放暑假回家,才从父母口中得知母亲痛苦的遭遇。
那年暑假回家,才知道家里因为宅基地的事跟邻居动了手。姐姐回来讲了经过,我气得不行。有一天那个邻居又上门找事,我拎起一根扁担站在门口,准备跟他拼命,没有真打起来,但那口气在心里堵了很久。
2005年,我上大一那年暑假,家里发生了重大变故。母亲不堪病痛折磨,在一个安静的夏夜服毒自杀。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,依稀只记得母亲去世前难受和痛苦的模糊影子,还有母亲葬礼上的忙碌。那几天父亲总是沉默和叹气。葬礼那几天,他好像什么都没说,那时我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,我想他更多的是面对未来生活的迷茫与无助,特别还需要面对仍在读书的子女,中年丧偶也是人生的几大悲之一。
我读大学那几年,父亲四处奔波干活,一下子苍老了许多。那时他已经年过六十,头发全白了。农忙时,他一个人在地里从早忙到晚,回到家冷锅冷灶,连口热饭都没有。农闲时,就跟着亲戚到处找活干。有时放假回家,听他念叨,工地上都嫌他年纪大,怕出事,活越来越少。印象最深的是,他外出打工时,总带着一床蓝色破旧的铺盖。那时的他,一定受了太多委屈和劳累,作为中国式的父亲,他很少在我面前提起他遭遇的苦难,总是默默承受着。如今我也过了不惑之年,才真正读懂父亲中年时的艰难。而当年的我,却浑然不觉。
三、老年
2008年,我大学毕业,明显感觉父亲松了一口气。肩上的担子轻了许多。那时姐姐已经成家,有了自己的家庭,两个孩子也不用他再操心。2010年,因为南水北调工程搬迁,家里换了新房,父亲脸上的笑容明显多了起来。地里的农活少了,也不用再外出奔波。不忙的时候,他和邻居打打牌、逛逛街,那几年,应该是他晚年最轻松的一段时光。身体尚可,子女已长大,加上农村养老金和一些补助,日子过得安稳。
但过了七十岁,一向身体很好的父亲,突然开始出现各种小毛病。先是便秘,后来头晕。带他去医院检查,发现动脉粥样硬化,还有慢性脑萎缩。有一天姐姐打电话说父亲住院了,我赶回家,看到病床上的他,突然觉得父亲真的老了。有段时间他提起,说自己年纪大了,做饭都吃力,想找个亲戚帮忙,给点钱,每天做顿饭。疫情结束后,姐姐不放心他一个人待在老家,就把他接过去一起住,一直到去世。和姐姐一起住的那几年,父亲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,住院越来越频繁。
去年九月,外甥到武汉上大学,父亲也跟着来了一趟。我突然发现他瘦了很多,吃饭时有些哽咽。当时心里就一沉。回去后,姐姐赶紧带他去医院做胃镜,结果是贲门癌,而且已经多处淋巴结转移,基本是中晚期了。全面检查后,医生发现父亲血压特别低,舒张压只有八十多。贲门癌手术需要全胃切除,还要做消化道重建,而父亲已经八十多岁,手术风险极高。医生建议先辅助化疗,等肿瘤缩小后再考虑手术。又因为父亲身体虚弱,不适合静脉化疗,只能口服单药化疗,一共要做十个疗程。好在口服化疗副作用不大,父亲耐受得很好。更让人惊喜的是,两个月后肿瘤明显缩小,父亲进食好转,人也胖了一些。那段时间,我心里松了一大口气,甚至以为出现了奇迹,如果父亲能够吃药一直维持这种状态也挺好,就不用遭受全胃切除手术的痛苦。
今年过年期间,父亲突发消化道大出血,紧急送医抢救,差点没救回来。从那以后,他的身体每况愈下,什么治疗都上不了了。生病那段时间,每次回家看他,他总是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,不怎么说话,吃不下东西,常常望着窗外。也许健康的人永远无法真正体会疾病带来的痛苦与阴霾。到了八月,父亲突然有一天卧床不起,仅仅一个星期,就走了。走的时候,我摸着他瘦骨嶙峋的身体,感觉整个人只剩下骨头了。
四、写在最后
父亲的一生,就这样结束了。回望父亲的人生,苦难的日子占了大多数,安宁幸福的时光少之又少。好不容易熬到晚年,能享几天清福,却又被癌症夺去了生命,并且走的时候也很痛苦。
记得有位名人说过:“人先经历生理性死亡,然后再经历社会性死亡。”父亲少年时受过的苦,只有他自己真正经历过,酸甜苦辣都是只有自己深刻体会。作为子女,我只能凭想象去感受他走过的路,也无法想到临终时父亲脑海里在想些什么。而我脑海中常常浮现的,是童年时父母都还健在的日子,那些喜怒哀乐,那些温馨画面。依稀还记得母亲做饭的味道,那时候不管生活多苦,心里总是踏实的,因为总有父母撑着伞,替你挡风遮雨。
如今自己成了家,担子更重了。送走了父母,这世上就再也没有替你撑伞的人了,只能独自前行。等我的孩子长大,他们和爷爷相处的时间不多,恐怕早就不记得爷爷的模样了。一个人历经三代,就这样被慢慢遗忘。可我知道,他曾真实地活过,真实地爱过我们。对这个世界来说,他只是一个普通人;但对我来说,他是我的父亲。这就够了。
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,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。